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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在伦敦“鸽子笼”的流浪汉:失业、瘟疫与


发布日期:2020-11-27 13:26 作者:admin 点击:

  3月24日,伦敦城因新冠疫情封城,大批餐饮、酒店行业从业者因失业无法支付房租后流落街头。伦敦市中心西敏市(City of Westminster)以特拉法加广场为中心,慈善组织与教堂设置了一批救济粮发放点,每天白天都有一百余名流浪汉聚集于这些发粮点,等待领取粮食,夜间则各自散入西敏市休息。后来,有人开始将发粮点称为“鸽子笼”——发粮时常有大批鸽子为拾救济粮的残渣而飞入。

  我在4月底首次造访特拉法加广场,并且在接下来的一个半月时间内与一批流浪汉每天共同生活8小时左右,记录了他们在封城期间的流浪生活。

  何福开始放歌。手机放在长椅黑木扶手上。几十首一二十年前的老歌循环。目下是《披着羊皮的狼》。若不是歌声缭绕,广场应当是被放进了真空口袋一样的安静。

  早早把自己裹进睡袋里,躺倒在长椅上的马来西亚流浪汉江炳华便是如此察觉:何福近来总是心神不宁。

  何福在夜半拿着树枝劈砍扫荡灌木丛,枯叶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为了应和着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何福也自言自语。

  寒气将人脸都冻得略微发麻。江炳华与张辉睡着的长椅上都已然没了动静。摩尔翻了翻身,紧套的大衣与睡袋摩擦发出拉抽绳的声响。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李钟第一次现身时,苏豪广场石台上人满为患。匈牙利的大胡子与光头啦,家住肯辛顿老富人区的意大利讨食老妇啦,结了两次婚又离了两次婚的洛杉矶园丁啦,等等等等。那是清晨天主堂发餐前后。天主堂早餐一票一号,如同罗马花椰菜的纹路顺着石台一圈一圈螺旋发号叫号。

  那流浪汉最初只是一抹鲜红色的矮小背影。他的红色夹克上,周身条条污痕如被炭笔划过。那红色在花椰菜的外围,队伍转来转去也还没有轮着他。

  他听见了何福说话的声音。不是英文。转过身来,一张脸如铁锈红的矿石。拖着破箱子走下石台,连何福的名字都不晓得,红衣人开口管何福要吃的。冷三明治大家都不愿意吃,就舍给他。他不嫌弃,一口气吃了牛皮纸袋里两个三明治和杂碎的零食,嘴边的痦子也一抖一抖的。

  先前,张辉说,何福近来都胖得像小猪了。这既是实话,也是为了反击何福叫他老猪之举。笼内待3个月,少说十七家慈善组织高脂高糖配着连日枯坐,张辉说,何福肚子都已经吃圆了。

  可那饿鬼饿,饿得四肢细小,肚子却鼓出一小块,像是生了个小瘤子,似乎要吸尽一切养分。西欧粟米流脂富裕地界,流浪汉流浪,饿鬼像个灾民逃荒。

  天主堂的钟楼红直插天际,又随教堂蔓延一片,像是亨利.劳福德所作的1666伦敦大火油画里的模糊火苗。钟楼下,红衣人说,他叫李钟。没多久,他就拖着破箱子离开了。

  告别圣詹姆斯公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苏豪广场清洁工兼看门人“苏联人”允许何福一行人在广场四门落锁以后留下来过夜。打那以后,除非是去取上好的教堂餐,何福、江炳华是一天里连特拉法加的热闹也懒得去凑,只有张辉偶尔去瞧一眼当日食谱。

  虽说没能出笼,可也不必担心警察来赶。不过,张辉逐渐开始叫刚学会在鸽子笼领粮、平日里神出鬼没的李钟弄得忧心忡忡。

  他莫名其妙地惧怕人。生人他惧,尤其惧背着黑包的人。他讲,大街上,净是些人辐射他,迫害他,他要四处躲闪。同笼里常客谈着谈着,他便把原先的话题吞了,瞪大眼睛说,你这样凶神恶煞是不怀好意。可那人表情实则分毫没有变化,平淡至极。实在没人说话了,他就一个人打哆嗦,抽冷气,护着宝贝一样的破箱子。后来,破箱子又换成了大塑料口袋。李钟拖着口袋,就像捡垃圾的企鹅。

  没人听得懂李钟到底在说什么。辐射、迫害之语如谵妄,又似左脑休憩时右脑没边没际造出来的幻境。后来谜语一般的说辞还是李钟自己给解开了:我以前就有精神分裂嘛,好了,就停药了。实则没人挑起话头。说这话时,他也毫不遮掩,只是哆嗦打得停不下来。有人问,可有医生给你下诊断,说你不必吃药?李钟说,没有,我自觉康复,便断了药。

  那是十二年前,他从香港回老家北京的时节。李钟说,从他青年时代起,他在香港打了一辈子工,药也吃了一辈子。临了回北京准备退休,药也就停了。可那满大街要迫害他的人也就是从他退休5年以后开始找上门来。李钟害怕。怕便要逃。2019年,他开始发了疯一样地满世界狂奔,先是日本新加坡。亚洲容不下便逃到了欧洲。

  何福、张辉听闻了都不做声,但这下心里大概也就猜到,李钟这是贫病路倒,旧疾复发了。他们不懂什么是精神分裂,只知道是个疯子嘛。结合了李钟这一年“逃难”的回忆,便是如此:疯病驱使着李钟,叫他看见旁人看不见的“辐射”,于是他一路从北京“逃难”到日本,到新加坡,到英国,到法国,再回英国,一头扎进1月里最冷的伦敦。山转水转,幻象的根儿却在脑子里。

  不想两个月后全城便封锁。照着黑人流浪汉道格拉斯十年的经验,这年岁讨零钱的罐头都装不满。李钟如此熬过两三个月,才学着进笼里领粮。不想肚子填饱,脑子出花,精神之疾是怎么也掩盖不住了。

  可眼下也只能由着李钟来。先前,圣蒙戈给李钟安排住宿,要李钟夜里睡在一处,方便他们联络。何福让李钟夜晚同他们一起睡在苏豪广场。李钟不愿,讲,人总是要到处跑的。确乎如此。到了伦敦他还是喜欢四处奔。晚上他喜欢英格兰银行;白天他就往中国大使馆跑,叫大使馆给安排住处。大使馆无奈,只能给了他50英镑和一张电话卡,叫他自寻出路。出路寻到底,圣蒙戈对他说,夜里不睡在固定地界就不能进住宿队伍里排队,李钟干脆利落地说,那我就睡大街。

  那件鲜红色的夹克已经没那么鲜艳了,天长日久地蹭灰蹭泥,鲜红变得似干涸的血一样暗红。特拉法加广场上,领粮队伍长长排起。张辉对李钟说,别领粮食了,去领新衣服吧。李钟还是不肯。他讲,你少多管闲事。张辉掉头去队伍前列看当日吃食,回过头来队伍的位置就被人占了。李钟也不肯为他多言语几声,只叫他去队伍末尾重新排。张辉气得连声骂李钟不知好歹,原本替李钟领的格纹棉布衫也穿在了自己身上。他更加不愿李钟留在苏豪广场了,生怕李钟发疯惹毛“苏联人”,不再让他们过夜。

  到最后,何福还记挂着李钟。他们太相似了。都在香港度过几十年,亲人虽有存世者,活着却已经同死了一样,断了联系。何福在伦敦有个不再来往的二哥,李钟则在香港有个断绝关系的哥。何福给李钟存粮食,存新衣服。那件红夹克不见踪影,李钟换上了黑毛外套,像是披着熊皮。他还领着李钟去洗澡。洗澡机会不易,一周约莫两三次。圣帕特里克天主堂条件苛刻,洗澡需得提前申请,一人十来分钟,进入时刻也准确到分。卡姆登区圣吉尔斯教堂宽松些。一台淋浴拖车无需预约,有人在拖车里便在长椅上等待,无人便可领了香波沐浴液直接进入。洗浴时间亦是圣帕特里克的两倍。只是此间结束早,下午两三点便要收工。洗澡那日,日头如开水泼下,李钟竟拉了肚子,久睡不醒。眼见洗澡最后期限要到,何福死命喊醒他。迷迷糊糊左摇右晃如棕熊醉酒样呆滞行至淋浴拖车外的野地上,李钟褪了裤子,本以为他要屙屎,没想他却只是掏出纸巾擦了擦屁股。好容易入了拖车里,水声却也许久未传来,何福开门查看,李钟哆哆嗦嗦如患帕金森症衣服都没褪完。何福气得抛下李钟就回了苏豪广场。

  到底是句玩笑话。那只白发凌乱的“熊”洗了澡就闪躲进了一个巷子里,没跟着何福回苏豪广场过夜,又消失了。

  李钟消失的时间里,何福一行人商议说,他得吃药。但此时哪里给他寻药寻医生呢?医院都叫瘟疫病人挤占了。只要不是将死的病,一切都得往后稍。骆志就是明例。骆志几乎日日到鸽子笼领粮,也算笼里常客。不过他称不上流浪汉,至少暂时在市中心纽曼街有个住处。以前,他本有个厨工的差事,每日料理猪和鸭子。如今不做了。就靠着救济粮和救济金活着。不为别的,就为这走上一百米的路都要三喘气的身子,为着被整得像拉破的手风琴的肺,开嗓子便没气说上一句完整的话。贫血、失眠,再算上哮喘和肺部真菌感染,他被整得返老还童。那脸是老头的沟壑脸,皮肤却女孩样纸一般的白,细小的骨头架起钩起一副皱皮,身子佝偻得更像是饥民小孩。那病从何而来,骆志不得而知,只是厨房里一天12小时的活计,他再也做不动了。

  病三下两下杀不死骆志,但他需日日服药,今日补铁,明日下抗生素。封城期间限制出行后,药就成了荒年里的麦子,下一茬接不上上一茬了:许多药得靠社区社工送。近来稍有拖延,骆志就只能停服。严重的失眠叫他只能干瞪眼熬到天明,再等下一日社工的消息。

  医生也像是昏了头。骆志要按定例查肺病。去了电话,医生却讲,寻不着他的病例记录。骆志吼了一通,吼声从苏豪广场中央的伦敦梧桐树下传来,并不真切。只听得见他用前所未有的气力吼,医生才找着了,要他换到柯芬园的全科诊所见他,不要去旧诊所。哪料去了柯芬园,一下午过去骆志仍没有拿到药。医生只是叫他去博姿药店开营养品。一日结束,他就拖着小孩样的身躯向家走,人影泡在黄汤子一般的夕阳里。

  笼里缺医少药。于是那似疯病的顽疾就日日拖延。拖得时日久了就越发严重。严重得李钟开始赶走来苏豪广场休憩的路人。他总觉那些人是威胁,要迫害他。严重得他把行李城墙一般垒起来,把自己关在里面,隔绝一切。流浪汉们也就只能巴巴地望着他兀自发疯。

  结果那病似乎愈发张狂。精神疾病没法传染,可李钟的病却像是那早已止歇的梧桐絮四处飘散。

  天热起来了,越来越有夏天的味道。人只穿得住薄汗衫了。太阳往苏豪广场一打,满世界金黄,就像一锅棒子面粥熬得滚滚烫。戴蒙德拿起一瓶水就从头往脚上浇。棒子面粥熬得厉害,他便天天这样浇。衣服裤子不换,水干了又湿,一股广场北门露天厕所的尿骚味传来。何福甚至怀疑,他整日这样坐着不动,是干脆把尿尿在了裤裆里。晚上,天凉下来了,戴蒙德却又整夜整夜不睡,一根根抽烟,在步道上来回逡巡,把干得卡纸一样的叶子踩得拖得咔咔作响。

  欲望也同那疯疯癫癫的疾病,与满目落絮、树皮、死叶的小天地搅在一起了,越熬越滚。热天里,戴蒙德除了吸烟发呆,便是要喝酒。可就连钱似乎在戴蒙德的脑子里都是鸽爪落砖石路一般无痕。上便利店里买几罐不过几镑的啤酒,他一甩就是一百英镑,找零都不要。钱袋子隔几天便要往外做慈善样去撒。所幸一个月数百镑的福利款进项于流浪生活而言算是富余,不至于坐吃山空。

  那晚寻常至极。流浪汉各自都在长椅上安睡。何福躺倒,突然觉得有人到了面前。睁眼,是戴蒙德。戴蒙德问他要烟。何福答,没有烟。疯病便一下如野马荒原夜奔。他先是甩了何福的破鞋,又仗着个高腿长,抢了何福的背包拔腿就跑。步道上何福光着脚在他背后一路追,最后才算是把已经丢出去的包拿了回来。

  经此一闹,烟瘾仍未消散。四门落锁,戴蒙德翻不出黑栏杆,只能在黎明时大吼大叫,要人开门,他要出去买烟。

  第二天,众人请过去还算与戴蒙德相熟的摩尔去探查。摩尔与戴蒙德就在石台长椅上说话。那时苏豪广场正是热闹的时候,还有人在石台上吹萨克斯。话语通通淹没在几十人的吵闹里。戴蒙德又弓起身子,形如桥头堡。

  只能先替戴蒙德领了吃食。那一天教堂发的是炖牛肉。笼里上好的食品。戴蒙德却泡了水,手指搅搅,往地上一放,全喂了鸽子。到那时,他长坐的椅子前已经有了一摊食物混杂落叶的杂碎。鸽子翅膀一扇,便能吹出一片金黄的絮物。戴蒙德起身,不知为何又到何福跟前,拍了拍何福的膝盖。一阵尿骚味的风带过。

  何福想起,以前戴蒙德最讨厌喂鸽子。自己过去在特拉法加喂鸽子时,他还阻止过自己。

  走的时节,他像是发了一个梦。谁也辨不清他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胡话。那天早上,他对着众流浪汉说,要他们同他一起去酒店,有房间,有床,还有女人。流浪汉们没人吱声。戴蒙德便自己走了。原先的行李早早地甩了大半:睡袋、手推车…就那样一人一包地出了鸽子笼。

  笼里熟知戴蒙德的人松了一口气。苏豪广场好赖少了一个孤魂野鬼一样在半夜游荡,不知何时就要发狂的人。

  张辉、江炳华努力寻饭馆工作,等机会。微信群里已经有中餐馆在招工。虽说目下工作机会净是在伦敦外围,但过不多久,伦敦城迟早要完全解封。何福去了沃克斯霍尔的戈登医院,照法院的要求去检查精神状态。9月里,他还要为着携带入境一事出庭。

  医院精神科那日仍未恢复营业。烈日下,何福从沃克斯霍尔回来,瞧见黑栏杆外工人推着平板车经过,突然说,这不就是香港的货郎样子嘛。

  当夜,广场上一角便飘满了白色轻烟。过夜客就在这仿佛林间仙雾缭绕的地界过了安稳的一夜。

  疯疾似乎就要远离了。李钟白天里来苏豪广场都来得越来越少。他说,他买了经瑞士苏黎世去巴塞尔的火车票。他要去瑞士了。留下了话,人便没了踪影。病恹恹的骆志,也找医生开到了药。每日里《伦敦标准晚报》往长椅上一铺,救济粮纸袋子一放,他便去草地中央脱了外套,只留挂在骨架子上的短袖,如鸽子甩一身水样抖胳膊,接着跪下。他说,他要向上帝祈祷,上帝叫他不要害怕。

  全英因为瘟疫已死了3万多人。但城市在逐渐恢复。特拉法加广场上,大英美术馆门前呆坐的流浪汉同吱呀驶过的单车上的人面面相觑。都市警察不再赶苏豪广场草地上野餐的人。人就逐渐都聚拢了起来。酒瓶子纸杯子摆满一地。落满梧桐絮与鸽子屎的乒乓球台球也弹得砰砰作响。兴起时,江炳华都会去打上几局。

  李钟那些症状呼朋引伴,一个劲儿往何福身上钻。李钟自言自语,何福也自己同自己说话;李钟看见辐射,何福就看见满世界都是花,万花筒里的花,旋转闪烁跳跃。就连特拉法加地砖上的污渍也像小人一样地动。

  他也像戴蒙德那样,挪出了那张最南面常坐的长椅,去了中心的石台上,一个人坐着。

  5月,何福去罗素广场的洗衣店洗衣服。路上,托特纳姆宫路拱廊下流浪汉的瓦楞纸壳屋与帐篷顶是五颜六色,俄罗斯方块样一座接着一座。何福又想起了一只五颜六色的猫。他总会想起那只猫。

  那猫是英国画家路易斯.韦恩的画作。说是猫,倒不如说是恶鬼豢养的宠物。颜料如一团五颜六色的毛线缠绕打结编织出了一只面相凶恶无比,周身似乎带着闪电,只能勉强辨认出身形的畜生——没有筋骨、没有软毛,唯有简单的几何线条。

  何福某次无意中看过那只猫后,便再也难以忘却了。那是时常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东西,只是他以前实在用言语描绘不出那是什么模样。

  等着衣服洗好的当口,何福去附近便利店里买充打火机的燃气。店门前的玻璃柜子里摆满了天鹅颈蛇身蝌蚪尾巴一般扭得几道弯的玻璃器皿。他弯下腰在柜子前瞧了许久。这些东西他谙熟于心,完全可以拿来抽。

  回去的路上,布伦斯维克中心灰白的外墙反射日光,猛烈得叫人睁不开眼。两座阶梯状的白色民房夹着中心里的白色小道,封了内部的天地。整个世界像是落了大雪一样洁白。

  幻影还能追溯得更远些。几年前在阿姆斯特丹街头时,他就觉得,街上有“魔法师”,还有人要同他打架,可出拳出脚净像是幻影;在迪厅跳舞,他瞧见那双双手就顺着他的裤子向上摸…

  他在沃克斯霍尔花40镑买了1克抽了以后,那幻影便是如芍药受了雨的滋润,受了夕阳金汤的抚慰,来势越发强烈。

  江炳华曾经说,以前他在按摩院里打工时,妓女都可喜欢抽。抽了自己快活,客人玩得也开心。

  何福说,他不知道幻影同有没有关系。反正这死活是抽了一辈子。年轻时吸得更狠,吸白粉,也卖白粉。香港卖白粉眼见着要蹲大狱就逃到欧洲接着卖。卖得在荷兰坐了牢,在瑞典跳下三层楼躲警察抓。后来白粉戒了,毒品也不卖了,过老实人的日子以后就指着这提提神呢。

  燃气瓶只靠着喷嘴倒扣在石台上。何福掏出了打火机,给如他肚子一般圆的玻璃器皿底加热。里头是的粉末,白花花如板结了的白垩土。先前买的一克够他抽一周的了。他又含住那天鹅颈的一头,玻璃皿里水花便翻起来了。

  一口烟吐出。没有旁的味道,只是浓若白绸缎的烟久久围绕。何福说,这玩意儿能让你暖和。

  背心随他已有月余。5月里的大热天,王玉治还到苏豪广场的时节里,他便是穿着那棉背心。那时,王玉治总在广场中央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对着他絮絮叨叨些旧日子里各式各样难辨真假的杀人案,结局多数都是在英的中国人死了。高地有中国人被人夺了钱财害死;中国女人被外国丈夫杀死;流浪……流浪也是比常人易死。有一天,王玉治又对他说起,英国领取退休金的年龄又要继续推迟到67岁(实际为68岁)。何福笑着答:“,都不知道活不活得到那个时候。”

  张辉、江炳华都说何福他疯了。他疯了吗?没有医生难以得知。只是18年他流落街头时,的确莫名其妙被警察送进精神病院里一回。在那里,他见到了他的儿子与女儿。第一次离婚后,前妻就带走了三个孩子。他时常念叨着,他拼命供起两个女儿在私立学校一年两万镑的学费,早出晚归几乎话也说不上。

  好容易再次相见,精神病院里的重逢却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们。那次分别不久他就丢了他们的联系方式。何福拿回手机以后试着在脸书上找回他女儿。不料关注人里,早已没了女儿。

  三四个小时里,他的低语一声接着一声令人费解。最后,何福想通了似地说,他知道怎么出笼了,但对谁也不能说,否则这个秘密就要传播开去。说罢,他又暗自干笑了一会儿,半张脸埋在带点铁锈色的黑暗中。

  “现在是想要喝杯忘情水,不是想上天堂”,他说,“六根清净。”然后,他打开了睡袋,关上了音乐。苏豪广场终于完全陷入了寂静之中,冰冷、锈红得像一块矿石。

东北麻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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